徐君萱，绵绵若存的现代派

北京的盛夏与江南的暮春，本是两个季节，把徐君萱的江南搬到北京来，时空上先就穿越了一层。徐君萱画了一生江南，那条隐匿的现代派脉络，恰恰在这种错位里看得醒目。

1934年生于上海的徐君萱，将罗马尼亚老师博巴的东欧现代派，林风眠、关良、倪贻德那一脉的中式现代派一并接过来，转成了自己的道路，也是曾一度被遮蔽的绵绵若存的中国油画现代性的隐线。

1960年浙江美院油画系毕业，1962年博巴油画研究班结业。徐君萱的这段履历，搁在20世纪中国油画史的坐标里，要点明的是博巴相对于马克西莫夫的那层张力。彼时来华的两位社会主义阵营油画教员开设的油训班，马班走了苏派块面光影、巡回画派一路，后来成了主流正统，博巴带的是东欧体系，重结构、重分析，更接近欧洲现代派骨架。徐君萱是博巴教学法的受益者，也是非苏派油画的理论家。他自己后来对非苏派画家关良、倪贻德、林达川、胡善余等都做过专门研究，并撰写大量评论文章，这条脉络是清晰的。

1980年代浙美那波前卫风潮，几乎都是以这种理性分析的方法为发端而探入批判的艺术实验。也就是说，85新潮在杭州的那条伏脉，源头之一也在博巴班这几位留校教学的画家身上。徐君萱1962年留校在油画系任教，这条线往下递，递到了谁？梁铨、张培力、耿建翌、王广义……1985年11月，徐君萱热情撰写“破土而出——赞85新空间画展”文章，为学生们的前卫实验发声。

徐君萱的江南，不只是水乡家山，是借着江南这个母题做形式实验。脱开西画对景写生，用中国散点透视的方式集中对象。画面给人幻觉，既是平面又是立体，前后关系是假象，接近塞尚到勃纳尔那路，让透视自己打架的处理。他先在速写本上画大量的构图、色彩，再择优选出来，不像别的画家那样直接写生撞上去，这种工作方法本身也是理性分析的，是现代派绘画从叙事里挣脱出来的那个动作。

2020年，徐君萱离世，6年之后他的江南来到北京个展。徐君萱这路内向的、犹豫的、生怕影响旁人的现代派，让我们看到一种貌似若有若无地存在着，却生生不息的力量。中国油画的现代性，不是只有决裂那一种读法，还有徐君萱这路，把自己缩回江南的月色黄昏里。他一辈子不那么决绝，不决绝地苏，不决绝地欧，也不决绝地民族化，他的现代性是犹豫着走出来的，所以绵绵。